古往今来,人类所关注的主要哲学问题正是钱先生所说的“天命”于“人生”(“天道”和“人道”;“天道”与“性命”)的关系问题,即“天人关系”问题。从中国历史上看,司马迁说他的《史记》是一部“究天人之际”的
...全文古往今来,人类所关注的主要哲学问题正是钱先生所说的“天命”于“人生”(“天道”和“人道”;“天道”与“性命”)的关系问题,即“天人关系”问题。从中国历史上看,司马迁说他的《史记》是一部“究天人之际”的书,董仲舒答汉武帝策问时说,他讲的是“天人相与之际”的学问;杨雄说:“圣人存神索至,成天下之大顺,至天下之大利,和同天人之际,使之无间也。”魏晋玄学的创始者回忆何晏说另一创始者王弼是“始可与言天人之际”的问题。唐朝的刘禹锡批评柳宗元的《天说》中的“自然之说”,他说:“文信美矣,盖有激而云,非所以尽天人之际。”宋朝的哲学家卲雍说的更明白:“学不际天人,不足以谓之学。”可见中国的思想家大都把“天人关系”作为他们探讨的主要问题。
从中国的传统文化看,中国古人大多讲“天人合一”。认为研究“天命”(天道)不能不知“人生”;同样研究“人生”也不能不知“天命”。孔子儒家的学说实为“天道与性命”之学,孟子继孔子之后,他正面论述了“天人关系”,他说:“尽其心而知其性;知其性,则知天矣。”此论“尽心”、“知性”与“知天”为统一的内在关系。程子说得更为明白,他说:“安有知人道而不知天道者乎?道,一也。岂人道自是一道,天道自是一道?”钱穆先生说:“中国人喜欢把‘天’合‘人’配合起来讲,我曾说‘天人合一’论,是中国文化对人类最大之贡献。”为什么必须把“天”合“人”配合起来讲?我认为,这正是因为中国古人认为“天”与“人”的关系是一种内在关系。孔子说:“人能弘道,非道弘人。”“天道”是可以由人来发扬光大的。孟子认为“存心”、“养性”就是“事天”,所以他说:“诚者天之道也,思诚者人之道也。”《朱子语类》卷十九中说:“天即人,人即天。人之始生,得之于天也;既生此人,则天又在人矣。” “天命” 离不开“人生”,“人生” 也离不开“天命”。盖因人之始生,得之于“天”,既生此人,则“天命”全由“人生”来彰显。如无“人生”,“天命”则无生意、无理性、无道德,那么又如何体现其活泼泼的气象,如何“为天地立心”。“为天地立心”即是“为生民立命”,不得分割为二。故钱先生说:“中国古代人,可称为抱有一种‘天即是人,人即是天,一切人生尽是天命的天人合一观’。这一观念,亦可说即是古代中国人的一种宗教信仰,这同时也即是古代中国人主要的人文观,亦即其天文观。如果 我们今天亦要效法西方人,强要把‘天命’与‘人生’分别来看,那就无从理解中国古代人的思想了。” 也就是说,如果强把“人生”与“天命”分为两截,那就无法了解中国文化的真精神。
摘自:汤一介,读钱穆先生《中国文化对人类未来可有之贡献》,北京大学学报(哲学社会科学版)一九九五年第四期